一晃眼就过去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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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完血的明洛瞳孔有些涣散。
当下再次看到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急匆匆而出，眼下以为只是自己再一次出现了幻觉。
是啊，只有他会被送到分化室。
贺春羽那样娇贵的小少爷，又怎么会吃那么大的苦呢。
明洛自悲喟叹。
他的后脖颈也有些疼了，就和几年前分化期的疼痛万分相似，可这次大抵不是因为抽血的缘故，或许是因为他在抽血室里感知到的那股后知后觉……慢慢觉得熟悉的信息素。
是贺春羽的omega信息素。
贺春羽原本只是玩闹心的和贺敬源展示他的信息素可以收放自如，却不知逸散出来的丝丝缕缕，却依旧让明洛的后颈炸裂一般的疼痛。
疼，太疼了。
越来越不能忍受。
就和莫庭之信息素失控那日一样！
出于腺体的自我保护意识，以至于明洛原本患上的AO腺体紊乱症的后颈在极端状况下，竟分泌出了几丝omega信息素。
微妙的浓度。
溶于血液，却并未散于空中。
成功让之前正输血的贺春羽遭受信息素的攻击。
明洛也不好受，麻木地往后颈张贴一张新的信息素阻隔贴。
还是疼，那就画画吧。
他需要颜料，白纸，需要……一个只由他控制的完美世界。
可是外面的声音愈发喧嚣，比他后颈鼓鼓跳动的经脉更大阵仗的，是冷着一张脸过来的贺敬源以及贺敬源身后跟着的一连串的白衣医生。这么多人让明洛错愕不已，他只在自己错乱的分化期，以及后面贺春羽血液病发病的时候见到过。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来小白楼？
不对，可能是去别处。
大哥怎么会来看他……
贺敬源带着医生团队推门过来的时候，明洛正在画画，日记本被他收纳整齐放进了小柜子里，明明没有人来这里，他还给这个柜子上了一把古朴的钥匙锁，而他的钥匙则被串在手链上，挂在手边。
明洛认真画画的时候不会走神，起初还回想着贺敬源，后头几分钟，贺敬源和整个贺家就不知被他甩去了哪里。
赚钱！
赚钱！
明洛有了紧迫感。
如果他要离开别墅就要攒钱，如果他不离开别墅，购买信息素阻隔贴也是一笔大支出。所以明洛做起了他的老本行，卖画，可惜他现在并不出名，一幅画的价格最高也不过四位数。
他卖出去的画也不过十幅。
同大哥为他支付的每年六位数学费相比，他卖画挣来的钱，仅仅能覆盖他的画具支出。
贺敬源推门，明洛还没有发现。
原本不苟言笑的阿尔法已经构想好一切说辞，可看到面前beta的景象，刹那间，贺敬源什么现在说不出来——
年轻的beta坐在小白楼露台之上，面前支着一个画架，上面的水粉色彩错落而好看，画的是爬山虎。可现实之中，碧绿的爬山虎早就在皑皑白雪中变成了干枯的枝干，在这荒落的背景之下，居然万分刺眼，更刺眼的，还是穿着棉白毛衣的明洛。
苍白虚弱的beta在阳光明媚的露台上，宛若枯死的花朵。
下一刻就会被风吹落露台。
陨落人间。
第4章
一场争吵来的猝不及防，如果说是争吵，其实并不准确，因为两方对峙下来，只是贺敬源单方面的责备与愤怒。
贺敬源几步上前，大刀阔马的挥手甩开了明洛手中的画笔，碧绿的颜料在纸面上刷过一道难看的印记。
这支笔重重的落在明洛的拖鞋上。
“明洛！”
贺敬源的声音无情且冷漠。
明洛顾不得捡起地上的笔，因为他的手腕已经被贺敬源紧紧的攥住了，alpha的力道很大，像是要把他的手腕给钻碎了。
“你明明知道你的腺体出了问题，为什么没有和医生说，还要坚持给春羽输血！你知道吗，因为你的血，春羽现在已经立刻送去急救了！”
明洛错愕的看着贺敬源，似乎并不明白贺敬源话里的意思，随后他极为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一切都像是慢动作，他现在所有的反应都比原先呆滞了许多，可这一点贺敬源并未发现。
贺敬源只要一想到贺春羽在病床上的痛苦模样，他就恨不得将明洛也摁死在病床上。
医生在外面等候着，这是他们的家事，家丑不可外扬，所以哪怕贺敬源尤其暴怒愤慨，他也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只是这样的压抑反而使得他的声音显得愈发可怖。好像再多一份力道，这根筋绷着的弦就会彻底炸开，顷刻间就将明洛打得劈开肉绽。
明洛战战兢兢的往后面瑟缩了几分。
他现在脑子动得慢，想的也慢，贺敬源的话传到他的耳朵里，还要经过颇长的一段分析道路，他才能明白贺敬源的意思……
大哥说的是——
他故意要去害贺春羽？
但是为什么他要去害贺春羽，他并不知晓自己的腺体出现意外，还会影响到他的血……
beta医院的体检结果里面并不包括信息素，他只是腺体异样，这种腺体类似癌症的疯狂活跃活动难道能产生信息素吗？
不可能的。
他只是腺体病变了，怎么会有信息素。
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能错愕的继续看一下他的兄长，而他的这种沉默落在贺敬源眼中就是默认，就是心虚。
无形的火烧的愈发旺盛，一个即将点燃的炸药桶被贺敬源死死摁住，alpha的额头青筋跳动，一鼓又一鼓。
贺敬源冷笑着：“怎么不说话了？是承认了吗？春羽之前说了那么多，我一直不信，你只是话少了，我心想着或许你也有些不该有的小心思，想多争取些他们的注意力，你应当做不出那么恶毒的事情。可这次……我真是对你太失望了。”
“大……大哥……”
大哥提到对他失望，明洛终于缓缓清醒。
他的嘴角微张，干燥的唇珠正在alpha目如刀子的视线下轻轻的颤抖着，他不明白大哥为什么会这么说。
但对他失望。
这是一句很严重的话。
明洛吞咽了口口水，腺体本就处在肿胀的疼痛过程中，哪怕张贴了信息素阻隔贴，也抵挡不住来自贺敬源的高级alpha信息素的侵扰。明洛痛苦地靠在了单人椅上，上半身无力的垂悬着，紧紧靠着他单薄的脊柱以及贺敬源攥着的那只手支撑着全身的力道。
他的脊柱隆起突兀的弧度，像是蝴蝶脆弱的触须。
风吹即折。
即便如此，他还是试图解释：“大哥，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会这样，我……”
贺敬源手臂青筋：“你还想怎么说？明明你前一天就去了医院进行了体检，为什么要瞒着给你抽血的医生！”
贺敬源的话让明洛哑口无言。
可是……不该是这样的。
“大哥，我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才去医院的，并不是因为想改变什么……”
知道贺敬源在意什么，他努力解释。
自从意外经历了莫庭之的信息素失控，他的“腺体”就开始反复折磨着他，这块等该萎缩而消失不见的组织为什么要卷土重来？
他可以不需要信息素，当一个普通的beta的。
明明……他已经什么都习惯了啊。
医生建议他要远离高等级的alpha和omega，否则他的腺体会处于更加狂暴的状态。说来真是可笑，beta的腺体，狂暴状态，这两个词完全不会联系在一起，甚至beta的腺体本就是一个驳论。
但这就是事实。
明洛还在解释，只是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可就是他这一副那泥扶不上墙的样子，才让贺敬源瞧不起。
明洛五岁的时候来到这个家，并不是这样的时候的，那时候的明洛乖乖巧巧的，被他的父亲抱着下了车，而他的怀里抱着一个并不算干净整洁的小鱼书包，像是世上唯一的宝贝。
五岁的小孩，已经学会察言观色。
到了家里，会对着他的父亲温温和和的叫贺爸爸，也会喊他的继母温妈妈，就连比他还小一岁的贺春羽，他也会乖乖的喊弟弟，只是那声音不像是看到比他小的小孩，更像是喊哥哥。
至于看到他，五岁的小明洛眼睛就亮亮的，还会轻轻跟在他后面，像个小鱼尾巴，有时候自己玩开心了，莫名其妙的就过来喊他哥哥。
真是单纯的眼神。
他在他们这样的家族中，还不曾见过这么呆傻的小孩。
贺家豺狼虎豹。
听话，乖巧，这等词语在这个家并不成立。
正相反，他安在明洛头顶上的，是和他的贺春羽截然不同的——愚钝，呆滞，还好欺负。
这样一个小傻子被他的父亲和继母联手骗到了这个不算光明的家，却还以为自己拥抱了世界上最幸福美满的东西。
真是一个蠢蛋。
可他却不知这个蠢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居然萌生了别的想法。
或许是知道的。
贺春羽已经提到过许多次——
“大哥，明洛他就是非常坏，医生都已经说了他的腺体萎缩了，说不定之前出现的信息素只是他分化期的意外，他本来就是个beta。可他却和发了疯一样的，天天用恶狠狠的眼光看着我……”
“大哥，明洛今天又不理我了，可是他却去和庭之哥哥说话了！他这个beta有什么好的，他一定有坏心思，居然拿他的画送给庭之哥哥，他一定想勾引庭之哥哥！”
莫家的那个小子，贺敬源并不感兴趣。
只知莫家的这个alpha分化的等级很不错，贺春羽对他很是喜欢，按照他父亲的脾性，是必然不会放过这么高等级的alpha的。
商业联姻定是必然。
所以春羽这么眼巴着想独占未来的未婚夫也无可厚非。
然而贺春羽说的这些话如果都套在明洛头上的话，那就没有多少可信度。因而贺春羽说的这些话贺敬源起初也并未放在心上，呵……就明洛那个呆呆蠢蠢的，自从分化成beta以后就更像暗地里老鼠的人，又怎么会大着胆子做这样的事。
要知道明洛自从搬到小白楼以后，胆子就更加小了，看到父亲会畏缩害怕，看到继母，面色虽然和善些，却也不敢靠近。这样的beta，哪怕无数个扬名立万的机会摆在他面前，他也只会眼巴巴的任由其从指缝中溜走。
可是现在，贺春羽受伤的事实摆在眼前。
贺春羽是用了明洛的血，而明洛的血里出现了极高等级的omega信息素。
他详细盘问过给明洛抽血和检测的医生，这血确定是从明洛体内抽出来的，管家后来却告知了更多的东西，那就是明洛前一日曾去过医院。
明洛为数不多的，拜托管家爷爷做的事。
因为这个月的贺家老宅里，以往管事的父亲和母亲并不在家中，贺敬源也早就搬出了贺家老宅，独居在外面，可明洛的身体实在难受，便白着脸拜托管家爷爷能不能找辆车送他去beta医院。
这边有了昨日医院的那一段。
可调查结果落到贺敬源面前，就只剩下明洛去了医院，还从医院里拿了不少的为止药物。
贺敬源眼底阴云密布：“明洛。”
哪怕只有两个字了，明洛依旧深深的打了个哆嗦。明洛颤颤巍巍的掀开眼皮子，毛衣下的单薄背脊居然冒起了一阵冷汗：“大哥……”
贺敬源一窒。
在这一刹那，明洛的眼神居然从五岁的他一般，懵懂乖润。
可他已经不是那么好骗的他了。
不去看明洛的视线，贺敬源深吸一口气，重重的甩开了明洛的手：“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办法让你的beta腺体重新产生了信息素，但我警告你，在春羽没有脱离危险之前，你就给我关在这间屋子里面！好好反思！！”
贺敬源力道不大，却不想明洛因为他的这个动作卸下了全身力气，beta直接从木椅上摔到地下来，哪怕穿了厚厚的绒裤，他的膝盖还是“咚”的一声砸向了木地板，额头也重重的磕在了地板上，袭来一声极为恐怖的声响。
“明洛！”这次是贺敬源开始错愕。
他看着摔在地上的明洛，表情变得更加晦涩难懂，但其中掺杂更多的还是alpha骨子里的武断专横：“明洛，这个时候装乖没有用。”
明洛静默着伏在地上，失去所有力气。
宛若一具尸体。
贺敬源重重地关上了房门，离开前，明洛还维持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动作，意识在发散，他微微侧开头，努力的睁眼看着贺敬源离开的方向，看到的却是飞灰睫毛下，男人由高大而变得模糊的背影。
一滴泪无声划过眼睫，晕染了那抹碧绿颜料。
可是大哥，他好疼啊……
他好像快要死了。
第5章
明洛不知昏迷了多久。
露台这边虽被包在暖气之中，可是这栋小白楼年久失修，露台的窗口细细密密的缝隙不容忽视，此刻不断往里透着风。
风即便穿过温暖的露台，也像是冰刀子一样，一刀又一刀的割着明洛露在外面的皮肤。地上的beta本就没有血色的脸更是惨白，当下明洛紧紧闭着眼睛睡，梦中的疼痛让他哪怕昏睡过去，也依旧痛彻心扉。
等到他最终睁开眼的时候，已经睡在了床上。
清爽，干燥，温暖。
不知道是谁将他移到了床上，而他摸摸眼尾，眼角突然传来一阵刺痛，明洛摸上去了，只剩坚硬的质感。
是颜料。
是那滴绿色的，已经在他眼里干涸的染料。
明洛慢吞吞的从床上下来，整栋小白楼除了他应当不会有别的人进来，但屋外的客厅里已经摆放了一份保温桶。
一如既往，是管家爷爷安排佣人送来的饭菜。
还有管家爷爷的字迹——
二少爷，地上冷，以后还应该在床上睡。
这位alpha爷爷虽然年纪大了，坚持每日冷言冷语管教无数佣人，可难免还有些恻隐之心，为数不多的便是对着明洛的时候。
在这个家中，哪怕他是个alpha也毫无地位，alpha也有等级之分。可明洛却会眼睛亮亮的，在每次自己完成责任之中的任务后，亮着眼睛感谢他。
“谢谢管家爷爷。”
“管家爷爷，这个很好吃。”
这位和贺家并无血脉的beta二少爷和家里一向冷酷骄傲的大少爷不同，同那位金贵如白天鹅的小少爷也不一般。
他本不该出现在这个复杂的家庭之中，却宛若被鸟雀丢来而肆意生长的种子，一点点土就让他扎下根来，同样的，一点点的风也会将他吹散而去。
咕噜噜……
明洛的神思散了散，他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子。
是该饿了。
他先去浴室，先用温水慢慢洗干净了眼尾的绿色颜料，可这种特殊的颜料此刻却异常顽强地附着在他的皮肤之上，哪怕他眼睛一圈都被他揉红了，也仅仅洗去浅浅一层。
明洛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慢慢踱步厅堂之中。
明洛把保温桶打开以后，饭菜依旧滚烫，贺家人虽说把他安置这样，可衣食住行都没有亏待于他，这保温桶足足有四层，他每次都是吃不完的。
但剩下来的也不会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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