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晚进诡事前曾在古籍上看到过，上神陨灭之地，其献于天地的修为可盘踞于此数万年，直到被后人炼化，否则不会消散。
那扈姓之人也是好运之人，逃命都能找到这么一块风水宝地，还硬生生在这里建了一座城。
“姐姐，我今日晚上去再去小大夫那里偷点好药材来，咱们俩再吃个几天，就可以康复了。”
是一个脆生生的幼女声音，听上去还小的很。但是既然是妖，还化出了人形，那也至少有个几十上百年的修为了。
“不可，被官府的人抓到可就不好了。”
这个声音稍微成熟了些，听起来比刚刚那个人也大不了多少。
苏清晚听着两个小妖的话，想起来竹简上曾说过在这里妖族之人虽有修为法术，但是却并不是那般出神入化，只不过动作快些，寿命长些，想到做到变幻莫测、来无影去无踪没有几千年的修为绝不可能。
但是有了几千年修为的妖是绝对不会入世的，他们会寻一处僻静的地方潜心修炼以求飞升成神，因为妖想要飞升本就难，一旦入了世，就免不了沾染俗气，到时候再想飞升便会难上加难。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也有一些心怀不轨不想成神只想作恶的大妖，入了世就会隐没于人海，以人族精气为食，可助它们更快的修炼，时间久了，虽然为妖，但是修为高深，也可在人妖族为所欲为。
只不过一般情况下就会得到一个世人所不齿的妖邪之名，不如天神来的万人敬仰。而苏清晚要做的，就是感化那些误了歧途的大妖们，引导它们走上正途、立地成佛。
“可是姐姐，你都快撑不住人形了...”小姑娘的语气带了些哽咽，显然是有些急了。
“没事的，我们先去山上待几天，等伤好了我们再回来。”
“不行！不能回去！”
“可是...”
短暂的沉默，足够苏清晚穿过一条小巷子走到这两姐妹面前。
苏清晚看着巷子角落里那对紧紧依偎在一起的姐妹，她们两个人都衣衫褴褛、头发也胡乱的披在身上，脸上还有未洗净的血迹，显得有些邋遢。
她们看到苏清晚的时候显得有些惊慌，两双眼睛盯着苏清晚，看到苏清晚手里的禅杖的时候明显哆嗦了一下。
稍微年长的那个姑娘伸手将妹妹揽到了怀里，带这些试探的问：“大师，我们两姐妹并未作恶，你...”她说着咽了咽口水：“你想做什么？”
“我知道，别怕。”苏清晚安抚道：“你们为什么不回山上？”
冒着化出原形的风险也要留在城中，只怕是山上有什么令她们忌惮的东西。
那妹妹一听，眼中闪出一丝光亮，她将脸从姐姐怀里抬了起来对着苏清晚说：“大师！你能收妖对不对！山上，山上有大妖作恶！他专门吃我们这些小妖...”说着妹妹眼眶发红：“我爹娘就是被他给吃了！”
苏清晚眉头紧锁：“那妖如今可还在山上？”
两姐妹一听，知道苏清晚这是有想要收妖的意图，也不害怕苏清晚了。“在的！我们可以带你找到他！”
苏清晚看着满脸兴奋的两姐妹，说：“好，你们带我去吧。”
苏清晚听到有妖心里也有些窃喜，希望那个大妖就是子释的最后一道劫难，到时候收了那妖子释就能飞升成佛，自己也就算是完满完成了任务！
在去找那大妖前苏清晚先给那对姐妹治好了伤，也知道了那个妹妹叫珠珠，姐姐叫欢欢。
两人都是山上的山花妖，最开始的时候一家四人在山上潜心修炼，好不容易化了人形，还来不及喜悦，山上便来了一个大妖，那大妖残暴无比，一来便吃掉了很多山上的小妖，姐妹两人在爹娘的死命保护下才逃到了城里来。
像她们一样逃到桃源城的小妖还有许多，苏清晚心知需要尽快将那大妖感化或者镇压，不然等到城中妖族过多，会引起城中秩序动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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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城很大，环绕四周的盘山更是绵延万里，山上的古树郁郁葱葱，难找一条上山的路。
苏清晚跟着两姐妹从一处山脚慢慢的往山上走着，他潜下心感应四周动静，并未发觉任何恶妖的踪迹，小妖倒是有不少，但是那些妖身上没有怨气，无需感化。
“大师，那大妖是一条蛟龙。”欢欢的声音带着几丝恐惧，她说完转身看向苏清晚，问道：“大师，你真的可以制服那大妖吗？”
苏清晚点点头：“自然。”不是苏清晚吹嘘，主要是子释太厉害了，虽然他是个冒牌货，但是足够了。
欢欢沉吟了片刻，然后伸手握住珠珠的手腕，两人猛地跪在了苏清晚面前，红着眼睛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两姐妹便用生命为引，替大师找到那蛟龙的踪迹。但求大师找到了那蛟龙铲除了它，为我爹娘报仇！”
“嗯？”苏清晚困惑的看向两人。
“那蛟龙狡猾得很，踪迹难寻。但是这山上古树遍布，我和珠珠是山花妖，与树妖同为一脉，只要我们两人以身献祭，就可从树妖那里探知到蛟龙的踪迹。”
苏清晚闻言看向周身的古树，他从一开始便知道山上的树早就有了妖气，万物皆有灵，有缘可成妖，古树长在山上，一心一意的修炼，也许千万年以后便可飞升为神。
只是，献祭？
“不可以直接问吗？一定要以性命献祭？”苏清晚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轻触古树。手下的触感与寻常的树倒没有什么区别，斑驳崎岖。
珠珠解释道：“虽然都是妖，但是...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苏清晚懂了，树妖不做亏本的买卖。
“我来问吧。”苏清晚说完对着姐妹俩抬手示意：“你们先起来。”
姐妹俩对视一眼，缓缓的站了起来，然后往后稍微退了一步，盯着苏清晚的动作。
苏清晚握住禅杖，左手立于胸前，缓缓闭上双眼，嘴里默念咒语：
以吾之力，命山中妖邪
化前方之魑魅，语尽知之所然
话音一落，苏清晚握紧禅用力朝身前一掷：“树妖何在？”
只见禅杖浮于空中，微微颤抖之后立刻化作一个身穿墨绿广袖长袍的清秀男子。
他躬身对苏清晚道：“树妖在。”
苏清晚缓缓睁开双眼，心里虽然得意自己第一次用子释的修为就成功了，但是脸上却并未显露，只装作一副高深的模样，对着那树妖温声问道：“蛟龙何在？”
树妖几乎是立刻回道：“蛟龙已离开此山，吾不知其踪迹。”
苏清晚闻言眉头微皱，蛟龙不在这里了？要是这蛟龙真的是子释飞升的最后一劫，可就难办了。天大地大的，自己去哪里找...
“不可能！那蛟龙明明说过这里是个好地方，正好助他得道飞升！”姐妹俩也听到了树妖的话，情绪激动了起来。
树妖并未理会山花妖，只是恭敬的看着苏清晚。
苏清晚转身看向山下的桃源城，好地方可不止这座山，那座城也是好地方。
苏清晚收起心绪，伸手收回禅杖，树妖便也瞬间消散。
“大师，这可怎么办...”珠珠凑到苏清晚面前。
苏清晚知道她们迫切的想要报仇的心，安抚道：“蛟龙既已不在，你们两姐妹便在这山上潜心修炼，我下山去寻那蛟龙。”
欢欢也知道以她和珠珠的修为，在对付蛟龙上也没有任何用处，只能说道：“那大师，你要保护好自己，那蛟龙，确实有几分厉害。”说着，她便红了眼眶啜泣了起来，显然是想起来惨死的双亲。
苏清晚叹了口气，伸手在空气虚抓一把，两颗五彩斑斓的水珠便出现在了手里；“这是消愁水，可减轻你们心中的愁苦。”
两姐妹感激的吃了下去，眼睛微红的对着苏清晚道了谢。
“去吧，这里确实是个修炼的好地方。”
珠珠闻言拉着欢欢对着苏清晚行了大礼才继续往山上跑去。
等到两姐妹的身影消失在古树林中，苏清晚才打算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朝自己这边靠来。
苏清晚挑眉转身朝声音的方向望去，便看到一个身穿灰色粗布短褂的少年看着自己。一时间，苏清晚也不知为何，竟然想到了阿安，那个在最后关头将自己扔出墓室的古寨少年。
苏清晚回神细看，发觉这少年除了身形与阿安有些相似，两人长得并不相似，也可以说毫无瓜葛。少年的五官太邪魅了，双眼上挑，正经的狐狸眼。
毕竟是只狐狸。
“小妖，盯着我作甚？”苏清晚说。
“我也要。”短短的三个字，声线低惑，毕竟是只狐狸，言语间都很勾人。
不过恰好苏清晚这次是个和尚，虽然是个冒牌货，但是浑身正气，不容易受这小妖的魅惑。于是他声音清冷的问道：“要什么？”
“消愁水。”
苏清晚诧异：“你才修成人形，有什么烦愁？”
少年闻言眼神一黯：“我爹娘不要我了，都不要我了...”
苏清晚闻言也没有继续问，只是虚空一抓化出一滴消愁水在手心：“拿去。”
少年见状眉眼含笑快步跑到苏清晚身前，也没有接过消愁水，直接躬身低头伸出舌头轻舔苏清晚手心。
苏清晚手心虽有血色但是依旧透着白，少年的舌尖很粉，卷起五彩的消愁水，在苏清晚手心留下一丝水迹，一时间，苏清晚的手心变成了血色的粉。
苏清晚手一抖，赶紧收了回来：“你做什么？”
消愁水带着一丝甜，在少年口腔溢开。他好似回味一样轻舔嘴唇，留下一片水痕。闻言他一脸坦诚的看着苏清晚：“吃消愁水呀。”
苏清晚放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握起，也不再与这只狐狸精计较。只道：“念你初化人形，未曾作恶，我就不收你，走吧。”
少年伸手一把握住苏清晚僧袍的衣袖：“大师，他们都不要我，我没地方去了。”
“随便找个地方安心修行便是正道。”
苏清晚说完用力将衣袖从他手里拽了出来，转身就想下山去。
狐狸精，言行举止都有一股风情，苏清晚下意识的不想和他多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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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立地成佛
苏清晚再次踏入桃源城时月已挂上了树梢。
一轮残月，照不亮这广袤的土地，好在城里的店铺这个时间还未打烊的多，高悬的灯笼红彤彤的一大片，将城里的几条主干道照的格外敞亮。
子释虽然已快飞升，早就没了某些世俗的欲望。但是苏清晚没到那个境界，就像现在他闻到旁边酒楼传来的香味时，还是会忍不住想要进去尝一口。
不过他不敢，出家的和尚，要吃也只能吃些斋饭，他怕因为自己的口腹之欲坏了子释的修行可就是闯了大祸了。
苏清晚叹了口气，打算在城里找个寺庙借住一段时间，然后好好打探那蛟龙的踪迹。
身后那只小狐狸依旧跟在他身后，苏清晚也没急着赶他走，毕竟是个才化人形的小妖，闹不起什么风浪，等到他没了缠着自己的兴趣自然就会走了。
“大师！大师请留步！”
身后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苏清晚闻言停下脚步转身朝身后望去。
只见到后头一伙人正朝自己奔来，男女都有，怀里皆是抱着一个襁褓，里面裹着半大的幼儿，离得近了些苏清晚才看清那些幼儿皆是满脸死灰。
跑在最前面的一个妇女抱紧怀里的孩子扑通一下便跪倒在苏清晚面前：“求大师救救我家孩子！”她的声音迫切而凄惨，像是抓紧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嗓子里面绷得很紧。
紧接着，陆陆续续的那些人都跪在了苏清晚面前。
苏清晚有些不明所以，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你们都先起来吧。”苏清晚温声说道。
“奴家知晓大师是救苦救难的菩萨，还望大师救救我们这些苦命的孩子吧！”
“求大师救救孩子吧！”
“救救孩子吧！”
“...”此起彼伏的哀求声，都饱含希冀。
看来确实是知晓自己的身份了。
苏清晚在心里叹了口气，以子释的为人，肯定会救，而且是不留余地的救。
“阿弥陀佛，孩子何时出现的此状？”苏清晚接过其中一个幼儿，细细打量。
“三日前，也不知为何，我们西街二十户人家的孩子那日早上都出现了此状。不哭不闹，但是面色却死灰，看了许多大夫都说瞧不出哪里出了毛病。”一个青年看着怀里的幼儿，双眼赤红着继续说：“好在我家那个守城门大哥说今日傍晚大师进了城，我们都知大师法力无边无所不能，这才来寻大师求救。还望大师，救我儿一命！”说着那男子用力的给苏清晚磕了一个头。
额头触地时发出砰的一声响，苏清晚心里一抖，赶紧将男子扶了起来。
苏清晚将手里的孩子还给他的娘亲，安抚众人：“孩子无碍，不过是被妖邪吸了纯元，你们将孩子仔细的放在地上，我替他们除去身上的妖邪残留之气便好，施主们不必担忧。”
苏清晚一边说着一边感激自己在进诡事前有看相关古书的习惯，不然还真的不会知道这个小孩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不过，吸取幼儿纯元可是最恶毒反噬也是最大的修行之法，会这么做的一般都是坚信自己往后绝不成神佛的恶妖。
他们无所顾忌，无所不用其极的增进自己的修为。
难道是那条蛟龙？
苏清晚正想着，突然感觉有人扯了扯自己的衣袖，转身便看到那少年在灯火中虽然模糊但是依旧魅惑妖艳的脸。
“怎么了？”苏清晚问道。
小狐狸精咽了咽口水：“我饿了。”
苏清晚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神向下看到他正捏住自己衣袖摩挲的手，苏清晚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同情还是什么原因，竟然也没有计较他是个小狐狸精，反倒是出言安抚道：“稍等我片刻，到时候我去讨些斋饭来吃。”
小狐狸闻言点点头，乖巧的站在他身后。
这时候二十个孩子已经秩序井然的摆放在地上，昏黄的光照在他们死灰的脸上，显得格外触目情绪，明明应该是最纯真的年纪，却像是行将就木的垂死者一般。
有几个孩子的双亲已经忍不住在一旁小声啜泣，倒是放在地上的孩子都很安静，没有一个人哭闹的。
“还请施主们稍微退后些。”苏清晚对着众人说道。
众人知道大师这是要开始施法了，便往后退了几步，让苏清晚面前空出一小块地方。
苏清晚伸手在面前结出与愿印，嘴里快速默念：
诸善神、辟除灾障；
我佛慈悲、恶业重罪悉皆消灭。
随着苏清晚佛咒一出，空中缓缓浮现金光闪动的梵文。
话音一落，苏清晚握紧手中禅杖用力朝身前的梵文一挥，便看到梵文缓缓的朝着地上的幼儿而去，梵文在距离襁褓半丈的距离迅速变大，发出耀眼的光辉，随后往下沉，直至与幼儿们融为一地。
“哇——哇——”地上的幼儿们突然发出此起彼伏的哭喊声，像是隐忍了许久一般，扯开了嗓子大声的嚎叫起来。
“多谢大师！”众人听到孩子的哭声一直悬起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他们怕的就是孩子不哭。
苏清晚还是不太习惯这样的情况，他们的感情太诚挚他受之有愧，毕竟他不是真的子释。
“大师，我替我儿给您磕头了！”有一个看上去并不太年轻的女子，说着就要给苏清晚磕头。
苏清晚连忙过去制止了她的动作：“施主无须多礼，这是贫僧应当做的。”
“大师当真是活佛在世！我老来得子，要不是遇到大师，我纪家要绝后啊！”女子说着又红了眼眶，是大悲转为大喜之后来不及调整的情绪波动。
“你们尽快抱着孩子回去吧。夜以深，以免幼子受凉。”苏清晚说道。
众人闻言又对着苏清晚道了许多的谢才陆陆续续的抱着孩子往回走。
等到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街角，苏清晚转身拍了拍小狐狸的肩膀：“你要再饿一会了，我要去看看那西街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祟。”最好是那蛟龙，感化镇压了子释就可以飞升！
小狐狸精一双眼睛在夜色里相似墨一样浓郁，他点点头伸手抓住苏清晚的衣袖：“只要大师不赶我走就行，去哪里都可以的。”
苏清晚失笑道：“你不怕我收了你？”
“你不会的！”少年看着苏清晚勾着唇：“子释大师是个好人！”
“你知道我是谁？”苏清晚疑惑。
“你早就是名声在外的活佛啦！”
苏清晚的眼皮一跳，这样的话他压力更大了，害怕不小心就败坏了子释的名声。
苏清晚想着还不曾问过这狐狸精的名字，便问道：“你可取了名？”
小狐狸闻言眼光一闪凑到苏清晚面前：“未曾，还请大师赐名！”
苏清晚沉吟片刻，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名字：“不如就叫阿温。”
话音一落，小狐狸精的身体一僵，但是瞬间又恢复了正常。他笑着点头：“好！那我就叫阿温。”
最后两个字，他说的缓慢，像是在舌尖绕了几圈才吐露出来。
苏清晚并未察觉出一样，迈腿朝着西街而去。
阿温垂着眼跟在他身后，脸上的神情隐在阴影里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垂放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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