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荒说完盯着苏清晚，一字一句的说：“此举没有回头路可走，我们必须一鼓作气才能成功。”
“有什么办法可以延缓如来知道我们入无间的事情？”苏清晚皱眉问到。
“文殊菩萨谷丛隐可以帮你。”沈荒说道。
苏清晚一愣，想到如来曾说过他会将自己与谷丛隐之间的前尘抹去，已经忘记前尘的谷丛隐会帮自己吗？
而且，就算他记得前尘，自己又该以何种立场去要求他帮自己呢？
“还有别的办法吗？”苏清晚皱着眉问道。
沈荒摇摇头：“如来坐下的菩萨，只有文殊与如来关系近亲些。若是他出面，才有把握拖住如来。”
席沉修看着一脸阴郁的苏清晚，也大约猜测到了他心里的顾虑，于是试探性的问道：“既然入了无间我们都会变成凡人之躯，那么说明如来只有在大士入无间的那一瞬间感知到，如果我用恶鬼气息裹住大士，是不是可以瞒过如来？”
沈荒和苏清晚闻言皆是一愣，随后又不约而同的点点头：“应该可以。”
但是很快，苏清晚说道：“地藏菩萨的佛气可不是你区区一个恶鬼可以裹住的。”
席沉修抬手有些局促的摸了摸鼻尖，略带着几分忐忑的看着苏清晚说道：“其实我修为已到大乘。”
席沉修话音一落，苏清晚和沈荒又是一惊，他们两个人竟然都没有看出眼前的恶鬼竟然已经到了大乘佛法之境！
大乘佛法，是离如来的无量佛法仅有一步之遥的无上佛法。
“你怎么会修至大乘？”苏清晚震惊的问道。
“自从我当初一时糊涂吞了地狱恶鬼，修行起来便增长迅猛。”席沉修垂下眼，顿了顿又说道：“我不是故意隐瞒此事，只是我怕大士会觉得我无需再跟在你身边修行，所以才一直未曾说。”
苏清晚沉默片刻后，点点头：“原来如此。”
话虽如此，但是苏清晚却还从未听过吞食恶鬼可以让人修为增长的这么迅猛，心里多少还有些困惑。
沈荒却像是忽然惊醒一般，惊喜的问道：“你曾吞食地狱恶鬼？”
席沉修点点头，不解的看着他。
“看来真的天助我也。”沈荒喃喃道，他眼神惊喜的看向苏清晚，说道：“他曾经是不是险些命丧无间地狱？”
苏清晚闻言想起当初送席沉修入轮回时惊险的一幕，点点头说道：“确有此事。”
沈荒忽而发出几声大笑，双手张开，满脸癫狂的仰头望向黑压压的头顶，说道：“如来，你的死期到了！”
苏清晚和席沉修都不解的望着他，不知道他此言何意。
沈荒转瞬收起脸上的笑意，目不转睛的望着席沉修说道：“颉以地狱恶鬼心里的恐惧为修行的养料，你吞食地狱恶鬼无异于虎口夺食，他自然会想要杀了你。”
沈荒说完眯着眼轻笑一声：“但是你却活得好好地，说明他拿你没有办法。”
席沉修闻言望向苏清晚，嘴里忽然涌起一股腥甜的味道，那时苏清晚佛血的味道。思及此，他不由的伸出舌头轻轻舔舐唇齿，眼神变得格外灼热。
苏清晚瞟了他一眼，眼神带着警告的意味。
席沉修随即垂下眼，收敛眼中的光。
“所以呢？”苏清晚问道。
“我们入了无间地狱会法相尽失，但是他却不会。而且他的修为已到大乘，颉不是他的对手。”沈荒一字一句的说着，有一股势在必得的自信。
沈荒此言一出，苏清晚和席沉修的脸色皆是一变。只是一人变冷，一人变得忐忑。
苏清晚冷眼看向席沉修，质问道：“那日，你与我说，你在无间地狱里面发生了什么？”
席沉修脸色一僵，踌躇着往前踏出一步，想要伸手触碰苏清晚的衣袖，但是却被他躲了过去。
“嗯？”苏清晚睨着席沉修，身上的璎珞开始叮当作响。
沈荒见状也察觉出了两人之间有什么隐情，便直觉的退开了些距离，专心的谋划要如何对付如来与颉。
席沉修抬起的手又缓缓的收了回去，他嗫喏着嘴，过了许久才低声道：“那日我所言非虚...”
感觉到苏清晚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更加冷冽，席沉修连忙道：“只是那人的一掌并未将我打出无间地狱，反倒是让我的修为恢复到了入轮回之前的状态。我也是在那时才发现我在无间地狱中修为仍旧在身上。”
“所以你在无间地狱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席沉修眼神一闪，迟疑了许久才说道：“我现在还不能说...”
还不等苏清晚做出反应，席沉修又继续道：“等到时机成熟，我一定会如实告诉大士。”
苏清晚微眯着眼睛，紧紧的盯着席沉修，声音平淡的说道：“随你。”
随后苏清晚看向沈荒，说道：“准备入无间地狱。”
沈荒应声而动，几步走到两人身边，眼神不动声色的在两人身上扫过，然后状若无意的问道：“解释清楚了？”
席沉修瞟了一眼苏清晚又垂下眼，没有回应。
苏清晚淡淡的点了点头：“嗯。”
沈荒于是伸手轻拍了一下席沉修的肩膀：“他如今没了悲悯心，你多担待点。”
“不是担待。”席沉修面色严肃的说道。
沈荒一愣，不解的看着他：“嗯？”
席沉修看着苏清晚，又说了一遍：“对于大士，我不是担待。”
“那是什么？”沈荒顺着席沉修的话问道。
“是心甘情愿。”
“...”沈荒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对着苏清晚轻啧一声：“真是个大逆不道的小鬼。”像是想到了什么，沈荒又补充了一句：“哦，不是小鬼，如今是修为高深的恶鬼。”
苏清晚听出他语气里面的调侃，眼神平淡的扫了他一眼，带着警告的意味说道：“还不入无间？”
沈荒耸耸肩，对着席沉修挑了下眉，然后应到：“这就进。”
沈荒此时为堕佛，没有真佛法相，修为也散去了大半，所以他很坦然的朝苏清晚讨要修为：“还请地藏菩萨赠我点修为。”
苏清晚瞥了他一眼，随后弹出一道金光入他额间。
沈荒顿时感觉浑身上下注满修为，这种充实的感觉他已经几十万年未曾有过了。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隐约间他能看到肌肤之下涌动的无尽修为。
沈荒对着苏清晚微微颔首当做感激，随后他几个跨步走到无间地狱前，直到业火的热浪炙烤得他无法忍受才停下脚步。
曾经他莽撞无知，妄想直面如来，却不想如来不过一挥手便将他打倒，如今几十万年过去，他终于有了机会再次与之为敌。
但是这次，他懂得了迂回，与如来硬碰硬是讨不到好的，颉与如来虽不为一体，但是却息息相关，只要杀了恶，如来便会遭到重创！
思及此，沈荒眼里的涌起滚滚波涛，他抬起双手再身前结出法印，巨大的修为充斥在他周身，将他的发丝和衣裳都鼓动了起来。
眼看着沈荒的法印就快结成，席沉修走到苏清晚身边，低声道：“大士，我要得罪了。”
苏清晚看着无间地狱里面的业火，面无表情的点点头。
席沉修于是走到苏清晚面前，与他相对而立，然后伸手小心翼翼的拥在他的背后，在他的胸膛贴上苏清晚的一瞬间，他骤然用力将苏清晚按在自己身前，让他的整个脸都毫无缝隙的掩在自己的胸膛上。
随后他的周身散出恶鬼怨气，将两人笼罩在其间，从远处看，两人所立之地只剩下一团黑雾，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沈荒眼角的余光扫到两人的动静，然后咬牙将已经结成的法印用力推入无间地狱之中，随后三人眼前皆是一黑，再睁眼时便已经到了无间地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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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间地狱里面的熊熊业火永世不灭，灼灼热焰向上翻涌，像是汹涌的波涛绵延不绝，业火中依稀间可以看到扭曲的虚影，那些都是在此受无量刑罚的恶鬼，永世不得超生。
苏清晚在被席沉修拥住的一瞬间便闭上了眼，鼻尖充斥着席沉修身上淡淡的枇杷清香。
等到了无间地狱，苏清晚只觉得浑身一热，像是别人扔进了火炉中，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垂落在身侧的手忽然被人轻捏了一下，耳边传来席沉修的声音，有些低哑：“大士，到了。”
苏清晚随即睁开眼，往后退了一步，从席沉修身前走了出来，然后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三人周围皆是火海，不过好在几人此时站在一块泥潭上面，与业火虽然相距甚近，但是却可以免去火灼之痛。
忽然，苏清晚抬眼的一瞬间，惊讶的发现席沉修望着自己的眼神变得格外复杂，有喜有哀有怨有嗔，还有藏不住的悸动。
苏清晚也不知为何，胸口忽然感觉格外沉闷，像是被压上了巨石一般，沉重得他有些喘不上气。
“怎么了？”苏清晚问道。
席沉修有些恍惚的偏了偏视线，稳着声音说道：“无事。”
站在两人身侧的沈荒却说道：“你变成了人相。”
苏清晚这才发现自己此时一身鸦青色广袖长袍，肩上垂下一缕青丝，俨然一副凡人装扮。
这应该就是他未成地藏菩萨时的模样。
苏清晚眼神凌厉的望向席沉修，质问道：“你见过我这副模样？”他刚刚望向自己的眼神，明明透着怀念，绝对不是第一次见自己这幅样子。
席沉修点点头，眼神闪躲的轻轻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苏清晚追问道。
“就在无间地狱里。”席沉修还想在说，忽然听到沈荒说道：“等会再说，现在先抓紧时间找到颉。”
苏清晚沉了脸，也知道眼下找到劼比较重要，于是也不再质问席沉修，转头看向沈荒问道：“怎么找？”
如今苏清晚和沈荒的修为都已不再，无间地狱又奇大无比，想要找到颉并非易事。
沈荒伸手点了点席沉修：“你来。”
席沉修应声而动，抬手掐出法印，嘴里默念咒语，然后轻轻一弹指，法印化作一缕金光，开始朝前方飘去。
“跟着金光走。”席沉修说道。
苏清晚才一抬脚，忽然身形一顿，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与他错了个身位的沈荒也是忍痛般轻呼一声，抬起的脚落得极其缓慢。
席沉修猛地想起自己当初刚入无间地狱时身上遭受的痛苦，连忙退到苏清晚身边，然后伸手扶住了他的臂弯，望着沈荒问道：“有什么办法可以不受此痛苦吗？”
沈荒每一步都走的艰难，浑身上下每时每刻都像是在被人活剥了一般。他惨白着一张脸看着比自己好不到哪去的苏清晚，微颤着说道：“有，但是于你而言乃是大不敬之举。”
“是什么？”席沉修听着苏清晚压抑的喘息声，心里早就疼惜得扭成了一团，一听有办法缓解苏清晚身上的痛楚，哪里还会顾忌什么大不敬。
倒是苏清晚闻言，沉着脸一把挥开席沉修扶住自己的手，忍耐着身上的痛楚，大步朝前走去。
“不过是皮肉之痛，算不得什么。”他的声音乍一听平稳如常，但是席沉修听得仔细，分明听到了夹杂在苏清晚呼吸之间的微微颤抖。
“快说。”席沉修几步走到沈荒身边，伸手拉住他的衣裳，低声催促。
“喂他半碗你的血就行。”
说完沈荒重重的吐了一口气，补充道：“你的心头血。”
席沉修闻言一愣，瞬间反应过来了沈荒刚刚为什么说此举乃是大不敬。
因为一旦苏清晚喝了他的心头血，那么永生永世体内都会流淌着他的血，呼吸之间都是他的气息。
堂堂地藏菩萨，怎么可以鬼气缠身呢？
席沉修垂下眼，有些怅然的长叹一声：“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你不愿？”沈荒问道。
席沉修摇摇头，他哪里是不愿，是不敢。
“只有这一个法子。”沈荒身上此时疼痛难忍，也没了和席沉修说话的精力，说完便摆了摆手，埋头继续追着苏清晚的背影而去。
席沉修无法，只能趋步跟上，等到了苏清晚身后，看着他单薄的背影缓缓挪动，终于还是忍不住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裳。
苏清晚回头，莫名的望着他：“怎么了？”
“我背你。”席沉修说完不等苏清晚做出反应便沉默的蹲在他身前，执拗又坚定。
苏清晚看着他宽阔的后背，有些无语的伸手一推，打算越过他继续朝前走。
可惜方才每一步他都像是在刀剑上挪动，五脏六腑也时刻像是别人用利刃划开了几道口子，此时的他早已经强弩之末，还不待他推开席沉修，自己便先无力的跌倒在他背上。
席沉修感觉到背上一沉，随即迅速的伸手抬起苏清晚的腿弯将人往自己背上掂了掂。
苏清晚轻呼一声，想要挣脱席沉修的束缚，可是已经变成普通人的他对上修为满身的席沉修根本没有半点办法，挣扎了半天依旧被席沉修紧紧的环在背上。
苏清晚最后脱力的将脸靠在他的后颈上，忽然感觉到身上的痛楚虽然依旧明显，但是对比刚刚确实缓和了不少，于是也不再挣扎，反而是顺从的将身上的力道卸了下去，瘫软在席沉修背上。
无间地狱里的风比别处的更加迅疾，像是要卷走地面上的所有事物一般。
忽然来的一阵风，将本就走得晃晃悠悠的沈荒直接席卷到了地上，席沉修沉吸一口气才将将稳住身形，苏清晚将脸埋在他的颈间，手也紧紧的握住他的衣裳才没有被风吹走。
沈荒咬着牙撑着地爬了起来，他眯着眼望向模糊一片的前方，问到：“还有多远？”
席沉修合上眼，感应着前方的动静，过了片刻后他睁开眼说：“不见了。”
苏清晚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问到：“什么意思？”
风裹着业火的温度瞬间袭上苏清晚的脸，像是倾倒而下的岩浆一般，烫的得他忍不住皱眉，他的额上也瞬间浸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
席沉修抬起手臂，用衣袖挡住前方吹来的疾风，只用一只手扶住苏清晚的腿弯。
“感觉好些了吗？”席沉修侧着脸，望着苏清晚问道。
苏清晚怏怏的点点头：“好些了。”
席沉修看他看上去确实好了许多，才转头看向沈荒，说道：“前面有结界，我散出去的修为在碰到结界的时候就消失了。”
沈荒脸色一沉，思索了片刻后望着前方正色到：“走，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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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恶
无间地狱里面的风不知何时停了，三人在火光中蹒跚着走了大约半柱香的功夫便看到前方白茫茫的一片，没有业火没有恶鬼，只有虚无的白光。
“恶就在里面？”苏清晚望着前方问道。
沈荒迟疑的点点头：“肯定是，无间地狱里除了他没有人能结出结界。”
苏清晚闻言神情变得凝重起来，他用手撑住席沉修的肩膀，轻声说道：“放我下来。”
席沉修于是动作轻缓的半蹲下身子，将人放在了身侧。
苏清晚的脚一碰到地面便被烫的一抖，他这时才终于体会到在席沉修的背后有多舒服。
席沉修注意到他的动静，抬手便想又将他放在背后，当却被苏清晚挡住了：“不用了，在这里你总不可能一直背着我。”
席沉修抿着唇无奈的将手掉了个方向，一把握住他的臂弯，将他往自己身上拉拢了些，说道：“那你靠在我身上，会稍微舒服些。”
苏清晚点点头，然后对沈荒说道：“怎么进去？”
沈荒面色阴桀的望着白光，说道：“自然是硬闯进去，我们可是来杀人的。”
苏清晚未置可否，只是轻拍了一下席沉修的手背：“注意安危。”
席沉修应了声，然后缓步靠近白光。
他身上的僧袍被镀上了一层白色光边，背后的青丝似盛满月色的流水，走动间荡起白色的粼粼波光。
苏清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恍惚间竟然有一种难言的隐痛。
席沉修似乎感觉到了苏清晚的视线，忽然停了脚步回头望了过来，恰好与苏清晚四目相对，一时间两人都有些愣神。
苏清晚很快便偏转了视线，貌似无意的轻咳一声，问道：“怎么了？”
席沉修抬腿想要朝他走了半步，又撤了回去，微笑着摇头说道：“没事。”
说完，他便转头继续朝着结界走去。
等到了离结界不到半臂的远时候，席沉修闭上眼，散出修为。
金色的光夹杂着淡淡的黑气从他周身迸发，转瞬之间，面前的结界便开始变得暗淡。
席沉修睁开眼，眼神凌厉无比，他抬起右手掐出一到法印朝着结界轻轻一弹，便听到一声清脆的破碎声传来，紧接着结界变成一缕白光散去。
席沉修只是随意的瞟了一眼结界里面的景象便收手回到苏清晚的身边，他伸手再次扶住苏清晚的臂弯，继而同他一样再次望向前方。
要说刚刚走过的路是一片火海的话，那前方就是一片林海。
乌压压的枯木林密密麻麻的，每棵树都高耸到看不见树顶，只能看到错杂无序的枯树枝在空中杂乱的伸着。
树上面没有一片树叶，但是却爬满了鸦青色的藤蔓，藤蔓上长着形似骷髅的黑色小花，那些小花像是活的一样，此时全部朝着三个人的方向开着，像是虎视眈眈的士兵，只等谁一声令下，就能从藤蔓上朝他们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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