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晚点点头，看向柳司，说道：“我该走了。”
柳司闻言眼神一黯，无奈的说道：“再见。”
苏清晚抿了抿唇，然后抬手在面前一挥，他与席沉修便瞬间消失在了档案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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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再入诡事
陶府后院此时一片狼藉，陶家人惨死的尸首还未被移走，空气中充斥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苏清晚和席沉修来到院子里时，寂空恰好离去，他身穿袈裟的背影在夜色中隐约可见。
苏清晚抬手捻起空气中的一抹黑雾，这黑雾是从陶宥身上升起来的。
“看来这怨气看准出陶宥是个心怀鬼胎的人，只要他死的心有不甘就能成为怨气的宿主。”
苏清晚手指轻轻一弹，黑雾瞬间消散。
席沉修环顾四周，这里他作为寂空时已经来过一次，所以他对此并不陌生。
夜色下的桃树上依旧开着诡异的花，微风一扫，铺在地上腥红一片。
“走吧。”苏清晚手握禅杖在身前微微一跺，想要前往下一个诡事。
“等等。”席沉修忽然抬手一把握住苏清晚的手腕，说道：“有动静。”
苏清晚闻言闭目感应，惊讶的发现这院子里面竟然真的有第三个人，而且就在离他们及近的一颗桃树后面。
“谁？”苏清晚冷声问道。
没有人回应苏清晚，只有簌簌的风吹树叶的声音。
苏清晚抬眼和席沉修对视一眼，示意他过去看看。
席沉修点点头，收回握住他的手，继而抬腿朝那颗桃树走去。
苏清晚看到席沉修的身影在走到树旁时忽而一顿，疑惑的问道：“怎么了？”
席沉修看着地上身无寸缕的婴儿，语气迟疑的回到：“这里有一个初生的婴儿。”
苏清晚惊讶的走了过来，便看到一个还未足月的婴儿，正睁着漆黑的眼睛盯着两人，他不哭不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清澈而纯粹，是比山中清泉还有透彻的眼神。
忽然，苏清晚注意到他眉心闪过一抹金光，像是祥云的样式。
“照顾过孩子吗？”苏清晚盯着婴儿问席沉修。
席沉修一噎，他死时还未成亲，哪里有机会带孩子。但是一听苏清晚的意思，就是让他照顾这小孩，于是也不再多说，而是直接俯身将婴儿抱在了怀里，顺带还用修为给他化了一神合适的衣裳。
可能是感觉到了眼前两人的善意，婴儿躺在席沉修怀里忽然嗤嗤的笑了起来，粉白色的牙床都漏了出来。
苏清晚瞥了一眼婴儿身上红底绣金丝虎头的夹袄，说道：“人间的小孩都穿这样的衣裳?”
席沉修的手一僵，想起来自己跟在苏清晚身边几万年，去过无数地方见过无数人，好像确实从未正眼看过人间的孩子是何模样。
为什么会这样呢？席沉修记得苏清晚曾经说过，他说：初生的婴儿，是天地间最单纯的人，我身负怨气，与我对视恐生恶果。
“大概是的。”席沉修说完掂了掂怀里的重量，说：“轻的不正常。”
苏清晚回到：“本就不是什么正常的孩子，自然没有重量。”
席沉修也看出了了怀中婴儿的诡异，只是苏清晚要他抱，他便抱了，不会多问。
“我们要带着他去下一个诡事吗？”席沉修问道。
“先给这小东西找点吃的。”
苏清晚说完握住禅杖在身前一跺，两人一婴儿便到了一座寺庙前。这个寺庙就是当初苏清晚成为柳氏三郎时遇到寂空的普济寺。
席沉修看了看寺庙，又看了看怀中婴儿，疑惑地问道：“他要吃什么？”
“香火。”
席沉修有些讶然，他带着审视的目光将怀里的婴儿又上下打量了许久，终于发现了他眼中隐晦难辨的真佛法相。
“他竟然是堕佛！”席沉修不可置信的说道。
堕佛——自灭于世的真佛，在经历无量神罚以后会再次生出佛骨，真佛法相藏于瞳孔之中，历经百世后堕佛再次升天成为真佛。
但是真佛若自灭于世，天谴便会随即降临于六界众生，整个六界都会毁于须臾。所以，为了六界众生，从未有真佛自灭于世。
世间也从来没有流传过有哪位真佛自灭...那眼前的婴儿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清晚看出席沉修眼神里面的不解，也摇着头说：“我也未曾听说过世间有堕佛。”
恰好此时，紧闭的寺庙门被人打开了，一个小和尚手里捧着一个香炉正从里面小跑出来，他看不到屋前的几人，径直穿过了苏清晚的身体朝远处跑去。
苏清晚扫了一眼他匆忙的背影，然后对着席沉修说：“此庙我进不得，你带着他进去在香炉旁转三圈便好。”
他乃地藏，这庙里供奉的是其它诸佛，进去会犯了忌讳。
席沉修点点头，抱着怀里的婴儿便进了寺庙。
苏清晚转身看着小僧离去的方向，眼神沉沉。
那个香炉里藏了尊佛像，虽然只是表面镀了点金，但是好歹也能卖点钱。
苏清晚无奈的摇了摇头，罢了，那小僧一脸的苦相，也不是什么好命，迟早要遭殃。
街角忽而传来渐渐清晰的脚步声，苏清晚抬眼一望，便看到了趁着夜色朝这边走来的寂空。
这个世界里真正的寂空。
苏清晚隐在暗处，细细的打量着渐渐靠近自己的人。
虽然他的五官、穿着和初见时一模一样，但是气质却天差地别。
他眼里没有了慈悲，只有不达眼底的伪善。这就是真正的寂空，帮助陶宥最后又杀了陶宥的真和尚，而不是会去鬼楼里帮助“柳氏三郎”的“寂空”。
席沉修抱着婴儿从寺庙里走出来时恰好和寂空擦肩而过，他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放到寂空身上，径直都到苏清晚身边，然后将怀里的人往苏清晚面前送了送说：“他吃饱了。”
苏清晚闻言看向婴儿，发现他正一脸惬意的打着饱嗝，不由的轻笑一声：“等到他成了真佛，只怕是不会认自己此时的憨态。”
席沉修伸手捏了捏婴儿肥嘟嘟的脸颊，附和的说道：“确实是憨态可掬。”
“走吧，去下一个诡事。”
苏清晚握住禅杖在身前一跺，转眼间两人便到了一处雄伟壮观的皇城里。
此时刚过午时，炽热的太阳高悬，在两人脚下打下一片小小的阴影。苏清晚扫了一眼四周，说：“这里是太子锦的宫殿。”
席沉修看着怀里忽然长大了许多的幼童说道：“他长大了。”
苏清晚这才注意到席沉修怀里的人竟然从一个不足月的婴儿模样变成了大约三岁的孩提，他身上的衣裳都被他撑得变了形，像是几块布裹在身上一样。
苏清晚将手中的禅杖轻轻朝前一推，禅杖飞到席沉修身前，迅速的转动，十二因缘环随即发出叮当声响。
片刻以后，苏清晚收回禅杖，对着席沉修说道：“他体内修为增长的迅速，只怕不用百世就可以重归神佛之位。”
“是因为我们带着他穿梭于诡事的原因吗？”
苏清晚摇摇头：“不知。也好，等到他能言语时，也好问问他前世到底是哪位真佛。”
堕佛虽然修为会大减，但是却依旧记得曾经的种种，这也是天道为堕佛的一种惩罚，让他记得曾经风光，去夺走让他风光的能力。
席沉修点点头，抬手给怀中孩提中心化出了合身的衣裳。
宫中长廊宽阔，两旁的宫墙高耸，一群太监宫女们身穿黑色丧服从拐角处涌出，每个人都哭哭啼啼，脸上挂着不只是真心还是假意的泪水，浩浩荡荡的从苏清晚和席沉修两人身体内穿过，朝着前方立在三尺高台之上的寝宫。
“太子锦今日出殡，走吧。”苏清晚说完抬手一挥，两人就到了一间挤满人的大殿里面。
乌泱泱的人秩序井然的俯首于一具巨大的镀金棺椁前面，里面躺着的正是身穿织金蟒服的太子锦。
他脸色乌青，双手合盖于腹部，曾经叱咤的风光岁月都成为过眼云烟，此时的他不过是一个为情而死的痴情人。
“他竟然将怨气困在了体内。”苏清晚看着他泛着黑气的心口，低叹一声。
席沉修也知道太子锦和雪王容之间的过往，有些遗憾的说到：“他与雪王容都是可怜人”
已是身死之人，却还用躯壳将怨气困住，此举虽然无用，但是却也是太子锦能做的最大的努力了。
“嗯，既如此，那便给他和雪王容一个好姻缘吧。”
苏清晚说完抬手结出一道法印，然后低声对着空无一人的右前方说道：“雪王容与太子锦可入了轮回？”
空气中传来一声冷哼，柳淮不耐烦的声音响起：“我堂堂地狱阎罗，这点小事我怎么知道？”
“他们二人散怨气有功，你吩咐判官，为他们两人某一个来世的好姻缘。”
“...”柳淮沉默了许久，才不情不愿的问：“他们二人来世还做两个男子？”
站在苏清晚身侧的席沉修闻言，呼吸一紧，用含着隐晦期待的眼神偷偷瞟向苏清晚的侧脸。
苏清晚看向太子锦的尸首，眼神无波，语气淡淡的说道：“嗯。”
席沉修不动声色的长呼一口气，装作无异的说道：“大士，若还为男子，他们两人想要相守，只怕又会生出许多磨难。”
“那也是他们两人的造化。”
苏清晚说完不再理会席沉修，抬腿朝着太子锦的棺椁走去，袈裟的衣摆在空气中荡起一道弧度。
苏清晚伸手在太子锦心口虚空一抓，一缕怨气出现在他指尖。
他轻轻一弹指，怨气便消散在了空气中。
“走吧，去下一个诡事。”苏清晚对着席沉修说到。
席沉修点点头，然后转眼间，两人便来到了一处昏暗潮湿的地道里面。
席沉修感觉到怀里一空，转头一看，便看到身侧多了一个身穿素布麻衣，披散着头发的少年。
少年面容在隐在昏暗的光里，看不真切，但是嘴角那一抹不羁的笑却格外清晰。他与席沉修四目相对时，还对着席沉修轻啧一声，像是打量一个好玩的玩意，透着浓浓的兴趣。
苏清晚听到少年的那一声轻啧，斜眼瞥了一眼他，说道：“阁下如今可不是真佛，行事还是不那么张扬的好。”
少年闻言勾了勾唇，耸耸肩对着苏清晚说道：“你是地藏？”
苏清晚双眼微眯，惊讶于他竟然能一眼看出自己的真身。但是脸上依旧平静的回到：“正是。”
少年撇撇嘴：“如来点的你？”
点，既为点将。如来贵为尊者，可点人成佛，免去修行之苦。
苏清晚闻言一愣，做了几十年万年地藏菩萨，他竟然忘记了自己这地藏菩萨之位到底是怎么来的了。
席沉修注意到苏清晚的走神，走到他身前挡住少年打量他的目光，冷声说道：“与你何干？”
少年抬手轻抚下巴，玩味的盯着一脸警惕的席沉修，说道：“你这小鬼倒是有些意思，早已能升天成佛，却甘愿做个令人不齿的恶鬼。”说着，少年用手点了点眉心，装作思考的问道：“难道是这三千地狱里面有你难以舍下的人？”
席沉修猛地一顿，一直藏在心里的秘密就这么被他毫无征兆的说了出来，他惴惴不安的转身看向苏清晚，眼里忐忑慌张。
苏清晚自然听到了少年的话，脸上情绪不明，眼窝隐在昏暗的光里，注意到席沉修的动作只是淡淡的说道：“我就说跟在我身边小鬼，几万年来怎么没有半点得道的趋势，原来是你故意瞒着我。”
“大士，我...”席沉修抿了抿唇，踌躇的问道：“大士会责怪我吗？”
“升不升天是你的自由，我为什么责怪你。”苏清晚斜着眼扫了他一眼，然后从他身侧跨过，面对着少年说道：“虽然不知道你前世是哪尊大佛，但是如今你不过是区区堕佛，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话音一落，苏清晚化出真佛法相，散出无量修为，七彩的佛光从他周身迸发，将整个地道都照得清清楚楚。
少年站在光里，五官寻常，但是望着苏清晚的眼里却藏着戾气，显得有些张狂。苏清晚的修为压力巨大，压得他呼吸一紧，忽然吐出一大口鲜血。
苏清晚睥睨着他，冷哼一声：“识时务者为俊杰，但愿你能懂。”
少年一手按在胸前，一手撑在膝盖上，他弓着身子，自下而上的死死地盯着苏清晚，语气嘲弄的说道：“识时务？地藏，用不了多久，你也会和我一样。”少年说完一顿，然后轻笑一声说道：“不，我好歹还是个堕佛，而你，将会泯灭于六界之中，永不超生。”
苏清晚闻言没有任何反应，倒是他身后的席沉修忽然一把捏住少年的脖子，咬牙切齿的说道：“你再敢胡言乱语？”
“他如今慈悲心尽失，过不了多久就会成为如来的弃子。地藏，本就不是非他不可。”席沉修的手指猛地一收，少年脸上涨红一片，双眼凸起，好像就快要从眼眶中蹦出来了。
“放开他。”苏清晚清冷的声音响起。
席沉修闻言狠狠的剜了一眼少年，然后将他甩在了地上。
苏清晚收起散出的无量修为，身上的璎珞叮咚一声，像是深山幽泉的水滴声，清脆而婉转。
他抬手对着跌倒在地上的少年虚空一抬，少年便被扶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慈悲心尽失？”苏清晚看着少年的眼睛，像是要看透他的心一样。
少年吐出一口热血，说道：“因为，我曾经也是地藏菩萨。”
苏清晚和席沉修闻言皆是一愣，眼前的人竟然是上一任地藏菩萨沈荒。
百万年前，地藏菩萨沈荒生出叛逆之心，在九重天上欲杀害尊者如来，然后被如来一掌打破三魂七魄，至此消散于六界。
眼前这个堕佛怎么会是沈荒呢？
沈荒看出两人的震惊，低不可闻的嗤笑一声：“我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还能活过来。”
“一百五十万年前，我被如来点做地藏，在三千地狱游走几十万年，最后却发现自己不过是他手里的一个棋子。”沈荒说完大笑一声，笑声悲怆又凄凉。
“你，和我一样，也是他手里的一枚棋子。”沈荒伸手指向苏清晚。
“什么意思？”
“从你成为地藏菩萨的那一天起，无间地狱就在蚕食你体内的慈悲心。等到你的慈悲心消失殆尽，你就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冷漠无情。”
苏清晚闻言脸色虽然依旧平淡，但是眼神却变得凌厉了起来。“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沈荒互作玄虚的伸手掩住口鼻，躬身贴到苏清晚耳边轻声说：“因为无间地狱里面藏着他内心的恶，需要用世间最纯粹的善才能压制得住。”
苏清晚瞳孔一缩，心里猛地加速，他忽然想起来青灯说过的，他想要寻找的事实真相就在无间地狱里面。
沈荒说的难道是真的？
沈荒又继续说到：“如今，你的悲悯心已经被无间地狱吞噬干净，等到如来找到合适的新地藏菩萨，你就会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
苏清晚转动视线，盯着近在咫尺的人，说道：“如来会控制你的思维吗？在某个时间，在你的脑子里灌输某个想法？”
沈荒闻言一顿，说道：“不会，不过，因为慈悲心尽失，你会生出许多残酷的想法。”
苏清晚舒了口气，只要如来没有控制自己的思维就好。
沈荒站直身体，闭眼长呼一口气：“这次，我定然要将如来碎尸万段。”
他的语气十分冷漠，也十分坦然，好像杀如来，是一件多么寻常的事情。
“你如今不过一个堕佛，连九重天上都去不得，还妄言想要杀如来尊者？”苏清晚说道。
沈荒睁开眼，眼神深不见底，语气蛊惑的说道：“只要你肯帮我，我就有办法对付如来。”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你难道不想找回自己的慈悲心吗？”
“慈悲与否，于我无甚区别。”苏清晚抬手推开面前的人，继续说道：“空口无凭，你总得拿出些证据我才能相信你。”
沈荒被苏清晚推的朝后趔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他眯着眼打量苏清晚，然后又将视线移到他身侧的席沉修身上，说道：“你既然在他身边数万年，定然见过最初的他，虽然厌恶这三千地狱，却有慈悲心，知喜恶。难道，你就不想他变回当初的模样？”
席沉修闻言眼神一闪，很快又恢复如常，他看了一眼身侧的苏清晚，然后说道：“我只知道，他不管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我誓死守护的苏清晚。”
苏清晚握住禅杖的手不留痕迹的微微一抖，他垂眼收敛住眼里的光，沉声对着沈荒说：“让我搜索你的记忆，我便信你。”
沈荒神情复杂的盯着苏清晚沉默了许久，终于不情愿的嗯了一声：“随你。”
苏清晚和席沉修对视一眼，然后飞身到沈荒身侧，抬手点在他的眉心。
席沉修随即散出修为，在两人周身结出一道护体金光，以免苏清晚在搜索沈荒记忆的时候出什么岔子。
席沉修脑海中一直回荡着沈荒的那一句质问，他自然见过曾经的苏清晚是何种模样。
虽然苏清晚在地狱中对他有些疏离，但是更多的时候他算得上和善，会悉心指导自己修炼，会笑会生气，可是如今的苏清晚，就像是一潭古井，深不见底，平静无波。
有一种毫无生机的沉寂感。
席沉修深知自己不会因为苏清晚的改变而不再倾慕于他，但是却始终在担心终有一日，自己再也不能牵动他的情绪。
就连他如今对自己不冷不热的态度都会消失，自己在他眼里将会和三千地狱中的无数恶鬼一般，只会令他觉得吵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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